有钱难买真心,失去一个可以宿醉的知己

庆厉四年,汴京。

三月草长,四月莺飞,清明之上,十里桃林千层,锦绣红鸾。和风轻拂,绕了清明河畔半圈的紫玉兰抓住最后一点晚春气息,慢悠悠地绽出幽幽亮堂的花骨朵来。

彼时正是春分细雨,汴京城中享负盛誉的楼家公子楼澈正手撑水木油纸伞,双眸甚是灵光地盯着湖水之上,那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的粼粼波光。

站了许久,他觉得有些乏困了。但是,他等待的人还未到来。楼家公子耐着性子,又站了一会。

桥头深处,一青衫清秀的公子从那儿踱步而来。楼家公子撑着伞的右手微微向前,正抵住踱步而至的青衫公子的脑门。

楼家公子微微摇动左手中提着的桃花面扇,甚是风度翩翩,语气中带了点笑意:“远之,你这是第几次让我等你了?”尚未等到青衫公子找个缘由道明,楼家公子继续不客气地数落起来:“倒像足了个扭捏的大姑娘。”

青衫公子语塞,只得讪讪而笑。 

与楼家公子对话的这位青衫公子,唤季堂,字远之,江南人士,商人世家出身。季公子与楼家公子相识于一场诗词会上,均是向往自由之人,秉性相近,亦有各自的种种烦恼。

凡尘一世,难得找个有缘人,聊以宽慰,聊以相持,聊以戚伤。是以,二人都万分珍惜这份友谊。

清明之上,河畔尽处,十里桃林,幽幽香气,两位结伴出游的公子赏花谈笑,抒己情怀,意气风发。 

爽朗之后,生来带有些风流才气的楼家公子却又偏偏故作一脸遗憾,略带惋惜之言,道:“可惜了这桃花美景,却是不能和小娘子一同前来观赏一番,也好成就一段神仙眷侣的佳话。”

季公子心知楼家公子意欲何为,却是微微一笑:“楼兄若要惋惜便也只得这么两日了,佳人自有,怕是过些时候楼兄成婚之后,眼中便难以容下其他姑娘了吧。”

楼家公子的婚事是早些时候由楼家当家的老爷子定下的,娶的是楼家公子素未谋面的官家小姐。

话虽脱出了口,季公子却又说了一番煽情的话:“我知道楼兄并不满意这门亲事,自也不是开楼兄这番玩笑。楼兄当知,生来富贵,并非是一种一世的福分,有所为,有所不为,是我们的宿命。我也并非想劝楼兄些什么或是唆使楼兄做些什么。倘若楼兄心中依旧烦闷,我们不如宿醉一场。”

楼家公子默了一默,尔后甚是坦然一笑:“知我者莫若远之啊,此番宿醉是必然的,便由我做回东道主,远之,不醉不当归啊!”

桃花折落,春末已去。

日子转瞬即逝,到了楼家公子成亲的前一天晚上,准新郎官寻了个缘由从家中遁了。

被楼家公子派去送拜帖的小厮刚到季家门口便被门口重重的侍卫拦下,回来找楼家公子传话时,只有一句话:“季公子身体微恙,不便见客。”

至于怎么个微恙法,小厮也不得而知了。楼家公子亲自前往季府,却也被拦住了。

那一夜,楼家公子彻夜未眠。

翌日,据说身体微恙不便见客的季公子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楼家公子的婚堂上。季公子给新郎官道喜:“虽是不情愿,但是喜得佳人,对楼兄的情史也算有个圆满的交代了。”

新郎官仔细打量着季公子,见他并无甚么异常,便生生将一颗悬着的心搁下,如往常一般笑答:“远之若是羡慕,为兄可以为你牵条红线,如此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

季公子笑意不褪,“楼兄曾说我像个大姑娘,如今看来,楼兄这当红娘的心却是更担得起姑娘二字啊!”

喜宴开始,季公子与新郎官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拼酒结束后,季公子是自己安然地走回府中的,而新郎官则是让下人抬进婚房的。一睡便到第二天晌午,楼家公子很是懊恼,“怎么连一个书生气那么重的人都喝不过呢?”

接连两月,楼家公子过起了有妇之夫的活计,期间奉着楼家老爷子的命忙里忙外的。

待楼家公子寻了空,已又是二月之余的事了。

暑气渐退,秋叶开始萧萧而落。清明之上,枯倒一片紫玉兰,河畔深处,十里桃林,却再也寻不出一丝红光意气。鸾鸢朝歌,却是稀稀疏疏,道不尽的悲秋氲意。

心怀不安的楼家公子驱车来到季府时,季府已是人去楼空,只余下一个老管家。老管家略略哆嗦着身躯,神情有些不自然,从屋中炕上掏出一块青纱布条,层层包裹的深处夹杂着一封被墨香掩得实实的信。老管家似是在隐忍着什么,却还是镇定有余地将季公子的话转述与来人,大意是季公子回到江南府中了,因事发突然没来及告之楼公子一声,十分过意不去,表示今后可以时常书信往来以便联系。

但是当楼家公子打开那封信时,里头却只是一张白纸。

楼家公子想了半日也不明白其中道理,于是挑着夜灯,给季公子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信中讲述了自个这几月来的见闻和一些烦闷,如同往日会面那般,侃侃而谈,随后也花了大篇幅的字数用以询问远之的近况和那张白纸的意思。

楼家公子的信是快马加鞭送往季公子的住处的,不多几日,楼家公子收到了季公子的回信,上头是他俊逸的字迹,他对楼家公子宽慰了一番,却浅浅地将自己的情况一略而过,对白纸更是未着笔墨。

虽是心生疑惑,但是楼家公子也不愿多做怀疑,只是将白纸存放于房中的一个箱子中。尔后楼家公子与季公子书信往来了两年。季公子迟迟未归汴京,于是楼家公子挑了个日子,顺着去江南一带做生意时,去看看久未谋面的远之。

待楼家公子舟车劳顿了一番,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季堂这个人了。

在谈生意时楼家公子很是分心,同他谈话的常老板见状便多问了他一句,楼家公子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如是回答:“真是对不住常老板了,刚才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如今找不到他的人,却是有些担心。”

听的人略微沉思了一番,问道:“听说楼公子与季远之季公子交情颇深,这位朋友说的莫不是季公子?”

“哦?常老板知道远之?那可知他现如今的下落?”

“想来楼公子很久不见季公子了吧,不知道季公子两年前便已过世了吗?”

“你说,什么?”楼家公子不可置信。

“唉,楼公子节哀吧,季公子确实过世两年之久了。说起来,季公子过世前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将他的死讯隐瞒下来,季老爷再心痛也只得答应他,所以知道季公子过世的人,也着实没几个。”

再后头的话楼家公子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命人去打听季公子过世一事了。

没有亲眼见到尸体,楼家公子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相信,他愿意执着地相信季远之尚在人世,并且这两年确实是他给自己回的信。

那日晚上,楼家公子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带了个男人回来。那个男人一见楼家公子便扑通跪了下来,他眼带泪花,悲戚地讲述了他所知道的,关于季公子的事。

“两年前,季公子在床榻上躺了几个月,一场大病要了他的命。老爷吩咐小的们不让公子出门。楼公子成婚那日,公子偷跑出去,回来的时候一身酒味,倒在床上后好几天也没醒过来。小的们急坏了,生怕公子不行了。可是公子,公子又醒了过来,他嘱咐小的给他找个先生,教他临摹自个的字迹,小的隐约听到公子吩咐先生在他过世后要给楼公子写信,还教先生怎么写......末了,公子被老爷接回来,却只消得一口气,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楼公子,季公子生前曾对小的们谈起过您,他说,天大地大,却再也寻不到第二个楼公子了。季公子真心待您,他让小的们在您知道他过世的消息后告诉您,悲伤完了,还请振作起来。”

说话人越说越沉痛,泪水打湿了一片衣裳。

楼家公子只觉得十分伤神,半晌也没能从悲伤中恢复过来并振作起来。

那天晚上,来的除了季公子的下人,还有远道而来的,那张曾经为白纸的信件。

小厮将信递给楼家公子,小心翼翼地说:“这是夫人托人送来的。说是有小丫鬟粗心打翻了烛台,整个箱子都烧了就这纸没烧着还现出了字。夫人觉得很奇特,便让小的连夜给公子送过来。”

楼家公子哆嗦着双手,像是打开一件珍宝,只见上头着墨着的是熟悉的字迹:

斯人虽逝,其心犹在。尔莫心伤,愿尔长安。

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未免楼兄担忧,也未免楼兄失去一个可以宿醉的知己,亦未免楼兄从今往后再无可以提笔倾谈的对象,即便痛苦,也是独自一人受着苦,这便是季远之。楼家公子心里难过,却是真真无法言喻。   

恍惚间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敬了远之一杯酒,然后笑言:“你我虽是初次相见,我于你,却是有一种多年挚友的亲密感,今后有任何困难,该是相互提携的好啊。”彼时远之搭着他的肩膀,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我与楼兄投缘,对楼兄的事我早些时候有所耳闻,我觉得,楼兄与我,应能成为患难与共的知己。”

在遇见季远之之前,楼家公子身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有钱难买真心,楼家公子却是心知,那些拼命往他旁边站的,图的大都一样。但是季远之不一样,曾经用最生动的语言将他从孤寂愁闷的深渊中拯救出来。他感激着他,可是这份感激还未来得及倾诉,那位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公子,却已经往生了。

又是一年。

长柳垂涛,绿意拂春。紫玉兰花苞朵儿尚未点缀新春,清明河畔依是细雨纷纷。

“桃花依旧,美景依然,独独一人观赏。天大地大,却再也寻不到第二个季远之了。浮生虽尽,但是远之,你现在身在何处呢?”

END

 

 

相关信息